當歌劇與粵劇於「創新」的橋上相遇！《Liza & Friends摯友樂聚》，如絲弦上的月光

　　中樂的絲弦一旦震動，夜的空氣便不同了。上周末，在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的《Liza & Friends 摯友樂聚》場裡，就如一滴水，匯入這片由千年絲竹之聲匯成的河流。香港中樂團這場籌款晚會向來被視為城中雅事，而今年邁入第七載，依舊由汪明荃博士與曾鈺成先生掌舵。節目單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政商藝文，濟濟一堂，彷彿一場以音樂為名的雅集。而中樂團這些年所孜孜以求的，正是在這雅與俗之間，架一座人人皆可涉足的橋梁。

　　燈光暗下，序曲過後，Liza姐一襲典雅紅裙，靜立台央。樂聲如縷，她啟唇唱出的竟是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與蘇軾的〈蝶戀花·春景〉。樂團的編曲是現代的，襯底卻仍是絲竹的溫潤底色。她咬字清正，韻味醇和，不炫技，不浮誇，只將那「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幽微情致，與「多情卻被無情惱」的曠達喟嘆，平平道來。宋詞的魂魄，藉著現代的旋律與她從容的氣度，如此熨貼地活了過來。這不是博物館裡的陳列，而是庭院中正在盛放的花，古雅卻呼吸著夜風。

　　之前是尹飛燕女士的〈花木蘭嘆月〉。平喉一出，沉穩蒼勁，木蘭代父從軍的百結愁腸，便在這不慍不火的聲線裡層層鋪展。樂團的伴奏時而激越如邊塞風沙，時而低回如帳前月色，與她的唱腔絲絲入扣。最動人心魄處，是那份「嘆」的節制。沒有呼天搶地，只有夜深人靜時，對鏡凝眸的一瞬蒼涼。粵劇的「俗」，在於街巷傳唱；其「雅」，則在於這份熔鑄於程式之中的深情。尹女士的藝術，恰是這雅俗交融的典範。

　　中場休息前，一個特別環節讓人凝神。古星輝先生執一把「環保二胡」，奏響〈紅梅隨想曲〉。那琴身以可持續材料製成，音色卻不見枯澀，反有一種清越明澈的堅韌，恰似紅梅傲雪之姿。中樂團在樂器改革上的這份心思，令人感佩。創新不必捨本逐末，亦可這般向傳統深處探尋，賦予其與時俱進的生命，這恰似是另一種「環保」。

　　然而，今夜最教我目眩神馳的，是那場出人意表的「crossover」。林穎施、譚新強、顏嘉樂、周曉晴諸位藝術家，聯袂演出歌劇〈廠月無眠〉選段〈大婚〉。當意大利歌劇的華美詠嘆，與粵劇的梆黃韻味，在同一首原創樂章中交織纏繞時，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發生了。西方聲樂的宏大共鳴，與東方戲曲的婉轉行腔，並非簡單疊加，而是在中樂團編織的錦繡音畫裡，找到了對話的語言。這不是勉強的拼貼，而是香港這座城市文化血脈的自然流淌。俗世的婚禮慶典，因這中西合璧的藝術昇華，有了普世的情感重量。

　　尾聲，〈萬水千山總是情〉與〈勇敢的中國人〉經樂團重新編配，由Liza姐與眾嘉賓唱響時，全場和應。那份親切感是「俗」的，是植根於幾代香港人記憶裡的旋律；但經由中樂團這般精緻而現代的演繹，它又昇華為一種共鳴於此時此地的集體情懷，這便是「雅」的感染力了。

　　曲終人未散。步出音樂廳，維港的夜風撲面而來。這夜聽見了絲弦如何承載宋詞的月光，平喉如何傾吐千年的慨嘆，環保的琴身如何奏出未來的清音，更聽見了歌劇與粵劇在那座名為「創新」的橋上，欣然相遇。香港中樂團所做的，正是這般雅俗共賞的功夫：它讓陽春白雪，可化為潤物細雨；也讓下里巴人，能映照九天虹霓。傳統在此並非沉重的碑石，而是可被不斷注入新泉的活水，潺潺涓涓，流向更廣闊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