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恩融  助人為建築之本｜香港建築前輩的4堂課

　　作為年輕建築設計師，我們不禁好奇：本地前輩們的建築理念，如何塑造了我們身處的環境？主筆首先想起曾經作為中文大學建築學課程導師的吳恩融教授。

 

吳恩融教授

香港中文大學姚連生建築學教授；人道建設計劃「無止橋慈善基金」及「一專一村」發起人；團隊兩度獲得英國皇家建築師學會國際大獎，兩度獲得香港建築師學會全年建築大獎（境外），並於四川和雲南省逐步推動現代夯土建築規範。

 

　　他是首名獲任命香港中文大學「姚連生建築學」教授，發起過人道建設計劃「無止橋慈善基金」及「一專一村」，他的團隊分別兩度獲得英國皇家建築師學會國際大獎及香港建築師學會全年建築大獎（境外）。多年來，他走訪中國內地貧困山區，在四川、雲南逐步推動現代夯土建築規範，為村民設計低成本建築和基建。被問到為何未有類似項目在香港落實？他反問：「我幫到誰？」──「幫到人」，正是他從事建築的出發點。

 

以「少」建大

 

　　吳教授的建築作品有一個共同限制：缺乏資金，因此沒有餘裕做浮誇和「靚」的設計，必須靠最簡單易學的技術，和平價易得的材料，達致最大效果。「體現一些我們建築師都想見到的設計，但不能花費金錢。」因此他的團隊貫徹一個設計理念：「本土材料、本土技術、本土工匠」，盡量減低建築成本。

 

　　執行毛寺生態實驗小學（2007年）建築方案初期，吳教授向每戶村民收集花園的剩餘物資，村民樂意捐出物料為家中小孩建新校舍。傳統上當地居民也會興建夯土房屋，加上大學團隊的改良和研究，就可作為當地房屋的主要建材，代替獲得政府資助、由村外施工隊建設的鋼筋水泥屋。團隊特意招聘村內沒有工作的婦女，傳授改良後的建築方法。

 

　　意外的是，女工們比男士勤奮和細心，且「不抽煙、不飲酒、不偷懶」，由女士帶隊、男士負責體力勞動的模式提高了泥牆質量，建屋花費也回歸村內經濟。樸素的材料、村民的親力親為，加上建築智慧，成就了村民引以為傲的新生活空間。

 

實驗小學施工現場（受訪者提供）

 

實驗小學鋪設屋頂（受訪者提供）

 

人性化的建築思量

 

　　「我考慮過所有東西，但我會給多一些你不會預期的東西。」

 

　　首先考慮室內微氣候，結構造價下降，容許小學的室內體積比原本大三倍，提升空氣滲透率。轉堂時學生到戶外玩耍，老師打開窗門換氣，為下一節課注入新鮮空氣。夯土牆比原本磚牆厚四倍，作為高熱質量（Thermal mass）的結構，透過儲存或釋放熱能來穩定周圍環境的溫度。打黑新村的夯土屋（2021年）刻意保留了模板造成的洞口沒有填縫，樓底有足夠高度時製造煙囪效應，抽進來的空氣經過冰涼的泥牆時降溫。參觀者進內常好奇冷氣機在哪，「我會裝冷氣？」吳教授反詰。

 

　　然後是採光，自然光源最好從人視水平上方進入，而非側面。「老師們覺得那個房間光線很好，但不刺眼。」大大提升空間的視覺品質。難怪鄰村村民或領導參觀時留下的評語是「高、大、尚」。「舒服、安全、有尊嚴，不論你設計甚麼樓，做到這幾點就好了，而不是要怎樣花巧，那些叫『fashion』。」

 

　　團隊多項作品受到政府官員關注，日後更提出「美麗鄉村」政策，有效率及大規模地使農村現代化。「我覺得『美麗鄉村』最重要的精神是人性化。」吳教授設計的「一專一村」房屋雖然較慢，但團隊由下而上、了解村民需要才動手設計，用同一套模板，但每間屋各有不同。

 

毛寺生態實驗小學室內，2007（受訪者提供）

 

毛寺生態實驗小學剖面圖（受訪者提供）

 

打黑新村抗震純生土夯築公房，2021（受訪者提供）

 

科學化建築技術 滿足現代標準

 

　　另一個項目的障礙，是地方官員阻撓。因為地震時很多泥屋傾塌，現今普遍認為鋼筋水泥才堅固，新建夯土屋若再倒塌，他們怕要背鍋。吳教授利用科學化的技術去滿足要求，不斷實驗，用震台去測試每個夯土配方的強度、剪切力和抗震力等。即使比鋼筋水泥弱，夯土也有一定強度，假設計算後得出六米以下該牆可抗震，只要不超過該高度，房屋便足夠穩固。工人亦獲團隊傳授現代工具，如震機、氣泵，使夯土密度比傳統純人手做法高三倍。

 

　　曾經有村民不滿新建的又是泥屋，氣得擲磚頭向牆壁，「『崩』一聲，磚頭散了，那間屋沒事，甚至沒有缺角或裂痕。」自此他成為一位得力的宣傳者和工匠。加厚牆身以增加承重和蓄熱量，亦要避免在牆角開洞，否則需要加固。窗口設在泥牆以上或開天窗，滿足採光又不影響結構。屋頂一體成形，像帽子蓋在四邊牆上，若地震時一邊牆身開始蹋下，頹垣仍可撐住屋頂，爭取逃生時間。

 

夯土樓抗震實驗（受訪者提供）

 

夯土樓現場施工（受訪者提供）

 

光明村抗震農宅原型，2015（受訪者提供）

 

靈活變通的設計

 

　　但有時，絕對的堅固穩妥並不是解決辦法。「無止橋」項目多為山區居民興建，提供安全過河的通道，減免村民和學童攀山涉水。香港工程師著重穩妥，計算得出橋面結構需350毫米厚，但奈何金屬太重難以搬運到該址。吳教授用一頓飯的代價，邀得Norman Foster和Richard Rogers的御用結構工程師－－Anthony Hunt出手相助，計算出130毫米厚即可，四位健碩的村民可以搬得動這橋板。

 

　　他在算式上選擇犧牲橋面撓度或變形量，從山上走過來的村民絕不介意顛簸地在橋面走動。他建議採用座於水底的流線型地基，橋板僅擱在橋墩上。大水時任其沖走，鐵材沉底不會沖遠，靜水時村民可重新安置。吳教授還被這位前老師揶揄：「你們中國人應該懂得，像打太極嘛！」橋面刻意錯落不齊，除了減少現場施工準繩度需求，亦可以阻止一些駕駛電單車的村民橫過，減少學童過路危險性。

 

「無止橋」毛寺村項目，2005（受訪者提供）

 

「無止橋」毛寺村項目，2005（受訪者提供）

 

吳教授的求學時期 

 

　　閱覽吳教授的設計手稿，當中大多是Section（剖面圖）。當年他留學英國時，老師喜歡帶學生到訪其他建築，讓他們用剖面圖作記錄。「Section描述空間，plan（平面圖）展現organization（空間佈局與關係）。」人可以直接感受到、看到一個空間是怎樣，但未必能「望」到一個建築的空間如何組織。設計時第一張草圖從一個section開始，畫人像作比例參考，想像這空間可以帶給人甚麼感覺。

 

　　但他發現有些學生不領會這方式，「他們喜歡將plan放入微波爐蒸鬆糕，蒸完發覺很悶，那便擠些『cream』（裝飾）上去。」讀書時期吳教授很欣賞Peter Zumthor（彼得・砧陀）（1943年－），雖然只聽了一堂客席演講，他已很尊重這位前輩，喜歡得每個作品逐一參觀，The Therme Vals（1996年）是其中一個。它與附近村落感覺一致，因為外牆用的石面與周圍建築相似，吳教授感受到建築師尊重該site（基地）。Site入面有人締造文化，順著尋歷史之源，可以看到人們的技巧、技術。Zumthor的建築予人一種它原本就屬於該地的感覺。

 

瓦爾斯溫泉浴場，瑞士，1996（Archdaily網頁）

 

　　他另一位欣賞的前輩是澳洲建築師Glenn Murcutt（格蘭・穆卡特）（1936年－）：「有次聽他講座分享，曾經遊說客人選擇較昂貴的建築物料。」便宜的物料由附近機械化工廠生產，貴的選項由工人們親手打造。人手做的會烙下獨有標誌，使該建築成為不能被複製的成品，最後客人聽從Murcutt。「Pay for the human touch。（值得為人情味付費）」吳教授的設計中，看到他受偶像們的影響。

 

馬里卡－阿爾德頓住宅，澳洲，1994（Architecture Foundation Australia 網頁）

 

建築師的修為

 

　　多年的大學教育和研究工作，最想傳達甚麼給學生？「最想教的是責任。其他東西不用我教，現今這個時代你自己能透過各種渠道找到。」他認為，人人生而平等，作為建築師，獲得才能和資源去做我們專業相關的事，有責任「為人民服務」，為弱勢做一些簡單的事，「要讓他們生活不致太嚴苛；要人覺得你的建築物提升了他的生活質素，這樣才好。」無論建橋起泥屋、制定城市通風政策、空氣評估研究、抑或最近參與避暑中心政策建議，「最終都是回到『人』，為人服務。」

 

　　有高人贈他八個大字，沈祖堯教授提字造成辦公室外牌匾：土圭垣墨；塾堯坤垠。對應意思：自然材料、珍貴完美、建屋築牆、制定標準；傳授知識、達致和諧、廣遍大地、直到永遠。這或是推動他繼續為鄉村興建社區中心、老人房屋等公共建設的動力。

 

　　儘管能力獲國際肯定，但吳教授推卻了許多本地建築專案，主要原因仍是：「不能幫到人」。「（設計）人性化就是，你做的設計能幫助有需要的人。」

 

雲南鄉村振興研究發展中心，2019（受訪者提供）

 

光明村抗震農宅，2015（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