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滑鐵盧遭遇數學黑洞

　　本欄前文講了筆者與倫敦各族裔交往的體驗，一個有趣的問題是，如果各個族裔人士共事，會交匯出何種火花呢？

　　就此我有一次印象深刻的經歷 -- 當年，穿越英倫海峽直達倫敦與巴黎等歐陸大城市的歐洲之星列車剛投入服務不久。它不僅在技術上標誌著歐洲的工業和基建水平，同時在政治上，也展示出英倫三島與歐陸走向一體化的樂觀氣氛。

　　因此，歐洲之星的服務亦銳意展示出歐洲大融合的國際化色彩。有一次我去巴黎公幹，在歐洲之星位於南岸的售票處購買來回車票。售票處設計得很前衛，是在開放式的波浪型長桌後面，坐著一排售票員。他們各種膚色都有，盡顯倫敦的多元大都會風範。

　　我在輪候的時候看見一幅海報，以一串振奮人心的字眼，向客戶宣稱歐洲之星現在接受各種外幣購票。海報大概的意思是，你只要把手上的一堆各國貨幣交給售票員，他們就會幫你換算成英鎊，然後笑容滿面地把票交到你手中。

印裔售票員黑起塊面

　　我見狀開心了，因為荷包內正好有港元、法郎和英鎊。接待我的是一位印裔（即亞裔）女售票員，年齡應該在35歲左右。她看見我的時候已經不算很友好，一看見我掏出三種貨幣來，當場連剩下的一絲堆笑也瞬間消失。

　　我無所謂，正如前文所述，我感到倫敦的印裔對華裔並不友好，司空見慣了。然後她黑著臉，在一張紙上左推右算，一隻手快速而又大力地敲打計數機，我感到她很快就會把那部計數機敲壞。更令我驚奇的是，他們的新服務居然不是透過電腦程序，而是用人手計算。

　　英國人做事慢條斯理，在一個客戶前花掉十來分鐘並非罕事，我也已經習慣了等待。於是，她和我似乎互不相關，她黑著臉繼續敲打計數機，我則安心等待她抬頭和我說話的一刻。如是者，我會說：「如果太麻煩的話，我可以改為完全用英鎊支付。」

　　可她全程無意理會我，過了好半天，她決定放棄無謂的敲打，改為和左邊的白人男同事討論起來。我聽他們討論了一會兒，然後意識到這位白人同事也解決不了問題。我於是佔用了兩位售票員的時間，而他們除了討論，似乎看不到解決問題的出路。

在歐洲之星遭遇滑鐵盧

歐洲之星曾經是歐洲工業和基建水平的標誌（美聯社）

　　事情於是鬧大了，坐在右邊的黑人男同事也加入了解決麻煩的快速反應部隊。雖說三個臭皮匠可以抵得過一個諸葛亮，但在歐洲之星這張波浪型長桌上，這句至理名言徹底遭遇了滑鐵盧。我很想似拿破崙那般認輸投降，畢竟我身處的位置就是「滑鐵盧站」。可他們全情投入三人對話，完全把我晾在了一邊。

　　最後，他們得出結論，應該向經理請示。此時，我感到所有客戶都把焦點投射到我的背上，暗自打量這個麻煩製造者。經理是位中年白人女子，她倒是終於肯和我點點頭，有了互動。然而她花了數分鐘時間，瞭解這位客戶製造了何種麻煩。

　　在那張宣稱客戶可以用多種貨幣購買同一張票的海報前，印裔女售票員低聲向經理解釋著事件經過。我插嘴說：「算了，我改用英鎊付吧。」然而女經理看我一眼正色道：「不，這是我們應該要提供的服務！」

　　然後她走到事發桌前，也開始加入了人腦大計算。由於經理講話斬釘截鐵，我也恢復了信心，然而很快我就發現，她也陷入了數學的黑洞……其實，售票處的牆上就標出了全球各地主要貨幣的匯率。我自己計算完之後，把結果告訴了他們。

　　經理說了聲謝謝，卻繼續和她的員工們埋首計算。我恍然大悟，如果我給的數額是錯誤的話，尤其是我如果故意佔便宜的話，經理就要為「埋唔到數」而負責。因此她只能硬著頭皮在黑洞中漫遊。不幸的是，她的整個團隊最終都未能解決問題，最後她極不情願地說：「好吧，就用客戶的計算結果來走出這黑洞。」

　　此時已過去45分鐘，包括客戶、我和員工在內的所有人都如釋重負，現場一片歡快。初到倫敦之時，我發現很多人常常故意聽不到你說話，我原以為這是一種傲慢。類似於在滑鐵盧的遭遇讓我意識到，其實在大部分情況下倫敦人對外界充耳不聞，是因為他們墜入了某個黑洞，腦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