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嘩與騷動：讀懂活地亞倫《遇上陌生情人》的宿命悲涼

　　閒來看活地亞倫（Woody Allen）曾經一年一度的唸叨，還是稱心如意。首先是戲劇不丟人，男女糾葛，從來沒有向好的一天。命運是最大編劇，此類泛論他一再強調，例如《迷失決勝分》（Match Point）的運氣定輸贏，早在他的《罪與錯》（Crimes and Misdemeanors）中有所披露。簡言之，這屬於角色主動，衝突強烈。節奏也爽快，這邊愛上，另一邊誤會。縱使得到了，無厭足也是人之常情。更進一步，這些角色和情節的載體極具靈氣，或者是文化人的趣味，包括通靈、歌劇、文學等。也許很諷刺，這些元素吸引了同好，津津有味地看着自己的品流被調戲，反而有種知根知底的佩服。這齣《遇上陌生情人》（You Will Meet a Tall Dark Stranger）像羅渣伊拔（Roget Ebert）所述：「每一幀都是活地亞倫」，多個敘事線並行，落腳處和歸根究柢是作者慣例。

　　《遇上陌生情人》採用了活地亞倫的一大板斧：上帝視角的旁白，只到處指點，歸納出感慨。本片引言取自莎士比亞的名言：「生命盡是喧嘩與騷動，落得一場空。」（It i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接著角色逐一登場，有的是家人，但更多是身份的特質，令各種紛爭言之成理，必然虛無。最初老婦 Helena（Gemma Jones 飾）難掩離婚痛楚，向故作靈媒的神棍吐苦水。活地那神經兮兮的筆觸，實在太順手，簡單一場戲，已流露大量話術，引得 Helena 蠻不講理地插手女兒 Sally（Naomi Watts 飾）和 Roy（Josh Brolin 飾）崩潰邊緣的生活。

《遇上陌生情人》唯恐天下不亂。（電影劇照） 

　　然而，這兩夫妻又各有煩惱。前者無兒無女，真心錯付。這不外乎是活地常用的手筆：暗戀的人愛上親友，每當情感吐露時，鏡頭總捨不得移開，叫人份外留神。其中一幕，Sally 和微醺的老闆（Antonio Banderas 飾）的車廂對話，也是毫無分鏡打擾，讓曖昧暗湧。但當 Sally 打開車門，回到街燈照耀的世界，似乎感性終究沒被理性打敗。至於後者，則是出道即巔峰，文采已失效。導演在調度上的概念更顯眼，明明是「軟飯硬吃」，居然被對面窗邊的女子吸引。這簡直是《後窗》（Rear Window）的輕盈演變，流於浪漫一面。本片並沒進一步戲謔，充其量是下雨天隔空喊話、相約調情，顯然是作者的情調。戲中的女子身穿紅衣，透出熱情，雖是老生常談，卻也是知識份子的惺惺相惜。當兩邊全副心神都不討好時，活地總會算準時機，叫 Helena 忙中添亂。全片以人物走位為軸，長鏡頭跟拍，那份臨場感相當貫徹。後半段 Roy 的收場跳出了情愛的框架，一場說來就來的車禍，帶走了天才作家。Roy 不惜偷稿，怎料死者被報錯，原作者也許倖免。看似結局，才是一大爛攤子的開始，這份懸念和意猶未盡，活地深信不疑。到近年的《迷失幸運兒》（Coup de Chance），亦是如此轉折收尾，相當俐落。

活地亞倫拍戲從來不費勁。（電影劇照）

　　另一邊廂，插敍叫 Helena 心傷的 Alfie（Anthony Hopkins 飾），單身後空有錢財和青春心智，卻孤獨悠閒，是相當資產階級的煩惱。華語片甚少拍這種老當益壯，其實老年享福的境界，層次太多。拿李滄東的《詩》做例子，年長也能打扮精細，甚至開竅作詩。Alfie 包養妓女 Charmaine，表面上重拾青春，精神世界仍是失衡。本片不出意外地大加挖苦，卻與當今世代相去不遠。例如 Charmaine 排斥的歌劇，才被添麥菲查洛美（Timothée Chalamet）無心鄙視，稱其「不必在乎」。Charmaine 鍾情的夜店和電視節目，和如今碎片化的娛樂一樣，都是毫無營養、只管喧鬧，令 Alfie 寧願找回老伴。這種隔代的文化失傳和失信，只會愈演愈烈。如此看來，全片從婚變到人類素養，都是很應題的一片狼藉、一直倒退。除了愉快成雙的 Helena，同樣被精神鴉片所麻醉。只是畫面上，溫馨、暖和作結，些許掩飾了骨子裏的悲觀。要知道影片的英文原名是一語雙關（You Will Meet a Tall Dark Stranger），除了影射這些陌生情緣，也是遇上死神的說法。

本片的英文原名才最有神采。（電影劇照）